久宣狐疑看去，本想问他「魏公是何人」，转念又作罢了，只将手里麻袋递去：「我知他不在，只是送些柿来，你记得嘱咐他，莫要与茶同。」

兰生接过，见袋里沉甸甸足有六七个，想要招呼久宣门吃些，久宣指了指车厢，是自己留了三个，已然足够，还有事情去办。说罢别过兰生，回到车上，着车夫向东城，路上才猛然想起，那人所骑，分明就是越王之前送给紫云那匹好，难怪方才骤只觉熟，心下暗：「云卿何事如此火急，连坐骑也借他人了？」说着又起了些别样思绪，皱起眉，不愿胡思想，如常走到半路叫停，打发车夫回去，系好斗篷，徒步而行。

车夫回掀帘，连声歉，久宣摆摆手「无妨」，心想长安街附近是谁如此嚣张，还敢闹市飞？遂也探去看看。那人骑着骏，正正停在前方紫云家门，下叩门，负手等着。久宣自顾想：「云卿此时必不在家，是谁人要来找他？」

说罢大汉寻来麻袋，装上许多个柿，递给久宣：「蓝老板拿上几个就是，切记过半许时辰再吃，千万莫要着急。」久宣郝然一笑，难耐夫妻俩盛情难却，又「街坊邻里休要客气」，又「後院还有吃不过来」，久宣只好接下，悄悄多留了不少茶钱。

近日红梅初开，久宣应了阿梅过来帮手剪梅，越王也说午後要来。孰料久宣走到宅门外，已有一匹栓在树下，想是越王来早。久宣怀里揣着三个大柿，径自寻至西院，远远就听那两人说说笑笑。阿梅声音较越王还低几分，却更轻更柔。若说知砚嗓音温使人舒心，阿梅则是能令人安神的。久宣月门探，只见年初新移那几株梅树果真开满了，阿梅拿着剪挑来挑去，剪得不少。越王坐在石桌，有回过来，招手唤久宣过去，久宣边走边打趣：「三郎真闲人也，只教阿梅动手，自己光看。」越王将人揽近边，狠地了久宣一把，挑眉：「呵，你还教训起我来了。」

久宣笑笑，又说几句白话，便不打搅他们二人，自己亦该门了。只是天寒地冻，街边也少见些，久宣张望半晌，索在大汉茶摊买碗茶。蔡氏在炉旁切柿吃，闲聊几句，说是城外柿树都结果了，昨日大汉城摘得不少。久宣看着嘴馋，也想讨两片来，大汉连忙摇手唤：「不成、不成！」久宣还他吝啬，蔡氏却笑：「柿与茶不好同，蓝老板吃着茶，就别吃柿了。」

梓甜又：「从前云卿终日忙於公事，无暇再论婚娶，平日多寻个贡生、小倌作伴，也不心。且不知朝堂同僚几个能算知，只怕他在京中呐，独我一个好友。」顿了一顿、叹了一叹，才：「去年云卿结识了你，当真是桩事。」

何相识，遂问之。梓甜长吁一气：「确是认识多年。你也知我那位兄长样样，我自小被家人拿来比较，遂生叛逆之心，不受人束。十四岁那年，忘了因何事受老爹一顿打，一气之下，离家走。」说着不自自嘲，续笑：「可我少时也不懂，了家门，不能自，转钱袋就丢了，害我饿得街巷尾浪两日。见就要饿，所幸那夜云卿路过，遭他捡了去。」

那年紫云也不过十五，白日奔波劳碌，夜晚随梓甜读书，当真刻苦。梓甜续：「我念他那差事极苦，日日受人差来遣去，还不落好，故而曾请教老爹寻摸门路，看看有无甚麽生意用得上人。可云卿倔不肯，认定就要在礼拼搏。云卿有傲骨，自也不肯受我接济，清贫度日，几年间慢慢升上仪制司员外郎，才总算过上好日。」

久宣失笑问：「怎生个捡了去？」梓甜：「兴许是看我可怜兮兮，带我回去煮粥吃。」丘梧叹：「李大人真善人也。」梓甜颔首：「此言不差。当年他还是礼衙门一个无品小卒，住在城北，穷得那叫一个响叮当，却还将吃分与我一半，只说是既然有缘，岂能见死不救。我在云卿小屋借住半月，就此结为好友，後听他劝说，回家认错去了。家中要我读书，我知云卿离开国监早，其实也想学好文章，便藉故同家里说城北清静，每到夜里，要先生同我去他家讲学，我才肯功课。」久宣笑：「如此也算同窗也。」梓甜笑笑回：「确实！」

於是吩咐车夫停下，遥遥看去，只见那人等了片刻，兰生来应门，说了几句，回取了两卷书来。那人作谢接过，旋又策赶路走了。久宣掀起窗帘看去，惟见那人生得极俊，上穿着官吏衣服，猜是紫云忘了甚麽事，遣人来取。那人来去匆匆，久宣等他走远才下车过去叩门，却见兰生皱着眉来，叉腰问：「魏公又有何吩咐？」看清来人，忙又收起架势，尴尬笑：「蓝公怎来了？我家公还未回哩。」

阿梅回首唤声「主人」，低眉笑笑，自顾剪着梅，一朵一朵放桌上簸箕。越王城向来穿得朴素些，却仍是上好保料，

片刻终见远衚衕有人拉走过，久宣别过夫妻两人，匆忙赶去租了。才坐车厢，只觉怀中柿甚重，随车颠簸，又怕撞坏，想着不如拿几个给紫云去，便着车夫先往长安街去，拐街北衚衕，将至侍郎府时，忽闻车外一顿动静，竟有匹快夺路，倏地飞驰而过。车夫忙牵缰拉驴，免得受他惊吓，却教久宣向前扑倒，摔得「哎哟」一声叫唤。

员外郎属五品官，又是京官，地位已甚了。涨得俸禄，好歹是过得富裕些，後来存下钱银，就搬去东长安街附近。久宣欷歔，早听闻他升迁之路不容易，想来要比旁人所知更为艰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