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珍珠轻轻抬眸看他。他自然是天底下最好的，立于何时何地，都是那般的气度不凡，若有一日君临天下，又该有多少如张涵若般女为他倾倒！朝他一笑，想要开说句什么，却觉一阵心神恍惚，脚下松浮。李俶忙搀住她：“总是拗不过你，这样冷的天，居然还与你一同来瞎闹。”

摊主是一对长相憨实的中年夫妇，想是预备收摊，男刚耍过一力技，大汗溢，面庞却被冻得红一块紫一块，张罗着收起所得钱币，将鼓盘锣刀诸一并放至旁边破旧栈车上。不多时便拾掇完毕，那男吆喝一声，当前去拉那栈车，他的妻便在车后推，想是车甚重，半边车都陷雪中，那男劳累一天力气不济，竟一时没有拉动，气吁吁下，妇人忙上前从怀中宽大的手巾为他拭汗，窍窍私语几句，车后厢传来小儿稚的叫唤声——“爹爹”，那男转过，原本犷的面上一时和善慈无比，答应一下，又接着长长大喝一声，终于拉动车辆慢慢的走了。栈车摇摇晃晃，那后厢隐约是以柴木拼凑，极是简陋，全不可隔风避雪。

李适这夜格外聒躁人，已至亥时兀自在床榻上来去与娘胡闹，不肯睡。李俶素自纵容，索将他抱至房中，父两个在榻上戏耍，李适不时“咯咯”直笑，一边声气的唤着“爹爹”。

俯轻轻替她去，麂的靴踩雪里倒有半尺，他只握着她的手，始终如一的笑着，一切得如梦如幻。

沈珍珠定下神来，侧笑：“我偏喜这样。中沉沉的，教人好不自在。”

李俶停步，负手侧立，室外寒风四起，东海池上早薄薄的凝了一层冰，天上人间，何可耐寒？由鼻间冷哼声：“程大人好大的阵势。”

西市还在演杂耍百戏，起初围观的人甚多，雪愈来愈大，渐渐的廖廖无几。

沉闷而纷杂的脚步声，是官靴踏雪地里，走得不快却匆忙。只一会儿，那些脚步声愈来愈响，仿佛嘈杂的旋风由四面八方汇集拢来，殿外火把密匝，人员穿梭不定。何灵依神焦虑，冲来喊：“王妃，不好，咱们淑景殿已被团团包围。”

沈珍珠见他父闹得实在不象话，边摇，随手执起锦帕刺绣。殿外雪落沙沙，无端的心绪不宁，失神中，绣针正刺中指尖，起细小的血珠，随侍女惊叫一声，便拿绢巾来捂，沈珍珠却“嘘”的作个禁声的姿势，：“听，殿外什么声音——”

重廊那一靴声哗哗，铁甲碰叮铛作声，重重灯映照领先之人面庞。

程元振倒无倨傲之，上前揖：“程某只是奉陛下诏令，宣殿下与王妃金鸾殿见驾。”

沈珍珠看这一幕情景，发呆半晌，挪不开脚步。李俶连声唤她，戏谑：“在想什么？怎么倒成一只呆鸟了？！”

终于还是沿着原路回，沈珍珠只觉那一阵恍惚好没来由，心隐隐不安。

“慌什么！”李俶由榻上直起，随意将袍裳一拂，神从容，往外殿走去，沈珍珠忙披了外袍，亦跟上。

沈珍珠百般滋味上心，不知该如何回答，只默然无语。李俶牵她的手：“为何现在这般的多愁善？我知你在想甚么——我就这般的让你不能安心？”抬首遥望那栈车去，慢慢说：“贫贱夫妻更有百般烦恼哀愁，我你的丈夫，必要将天下最好的予你……”顿一顿，望向她轻笑：“不知我这个人，算不算天底下最好的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