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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木岳闭上了眼睛。
纪渊愉快地笑了一声,继续道:“那……我再猜一猜。你进入了青春期,进入了一个人一生中自尊心最为脆弱的时期,那时候你周围的人已经学会用礼貌做伪装,学会了隐藏自己对你的左眼的好奇,不再像小孩子那样毫不掩饰地对你表达出恶意。但这时,你又在自己的身上发现了与众不同之处。当你的同龄人都在偷偷地瞄着女孩子的胸脯,腰腹,小腿,并且暗地里兴奋地去讨论她们的肉体的时候,你的目光却更多地被你身边的男孩子吸引,这个时候,你应该很害怕吧?你害怕自己的不同之处再次被人发现,害怕自己再被恶毒的诅咒缠上,再次成为别人口中的怪物,变态,所以你变得沉默寡言,变得畏缩,对这个世界充满恐惧。
“哦,对了,你一直和你的奶奶相依为命,可是她年轻时依靠丈夫,老来本想依靠儿子,却没成想儿子早亡,她贫穷了大半辈子,根本没有什么积蓄,养活自己都实属不易,又怎么能让你过得富足呢?别的人都是那样的光鲜亮丽,只有你,像只灰溜溜的老鼠一样,不得不时常为钱,为了温饱,为了这种所谓的‘低级’的需求发愁。贫苦的生活,残缺的左眼,隐秘的性向,这些足以将你本就脆弱的自尊心打击得粉碎,足以让你每晚都彻夜难眠。那个时候,你应该痛苦得每天都想去死吧?
“你无时无刻不在恨,恨你的父母为什么要把你生出来,恨你为什么生来就是这样一幅残缺的模样,恨你为什么生在这样一个穷苦的家庭,你恨那些嘲讽你,无视你,鄙夷你的同龄人,甚至连那些与你亲近的人,你都在恨他们为什么生来就比你健全,恨为什么他们都能过上普通人的生活,但你却不可以。你甚至痛恨拥有这样的想法的自己。你恨极了这个世界,你巴不得自己立刻就死掉。可是你没有办法,你怀抱着奶奶对你的巨大的期待,怀抱着对死亡的不可名状的恐惧,你不敢去死,你只能痛苦地在这个世界上苟活。
“后来,转机来了,裴明德选中了你,他资助你读书,让你过得不再那样捉襟见肘,不用再整日忧心自己的学费从哪里来。你感谢他,但同时你也在恨他,你觉得这像是一种施舍,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施舍,这显得你越发的卑微,越发可怜了起来。这种恨,直到你去了疗养院,看到了他那副随时都会死去的样子时才平复下来,因为那时候施舍同情的人变成你了。
“你读了大学,随着年龄的增长,你渐渐地学会了控制自己的情绪,学会了让自己逃避,脱离那种痛苦,你努力地把自己活成一个普通人。然后呢,你大学毕业了,你面临着两个选择,留在滨市,这样你会拥有很多的工作机会,或者为了你的奶奶回到家乡,过着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生活。你犹豫了,最后你选择了回到家乡,但你并不是为了你的奶奶,而是为了让自己在旁人眼里成为一个懂事,孝顺的人。不过回去不到一周,你就后悔了。见过了更为广阔的天地,又怎么甘心一辈子窝在那个灰蒙蒙的笼子里呢?
“这个时候,生活又对你开了个玩笑,一直以来与你相依为命的奶奶得了老年痴呆症,她逐渐地遗忘了过去,遗忘了你,她的智力逐渐减退,行为越来越像个幼儿。你像她照顾小时候的你那样照顾着年迈的她,所有人,除了你自己,都觉得你应该这样做。
“可是照顾老人,和照顾小孩子又怎么是一样呢?小孩子会渐渐成长,心智会逐渐变得成熟,照顾小孩成长为大人这件事,在可以预见的未来是有回报的。但是老人不一样,他们只会越发地衰老,像枯木一样逐渐腐朽,这是没有回报,且看不见尽头的事情。痛苦不会令人绝望,但无止境的痛苦才是最残酷的折磨。你的奶奶,她每衰老一分,你的内心便更加绝望一分。你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会结束。但没成想有一天,你的奶奶突然心梗发作了,我猜,你当时可能就在她的身边,你吓了一跳,变得无比慌张,第一时间想着要叫救护车,但是在握住电话的那一刻,你又突然停住了动作,你犹豫了,你想,这或许就是结束一切的契机。”
纪渊说:“所以,你做出了一个很合理的选择。”
李木岳现在已经没有办法再回复纪渊了。他像是已经被掌掴了无数次。他的所有理智都已经割裂了,伪装早已被划得破碎。纪渊的话如同刀子一般捅穿了他的躯体,从他的内心深处,挖出了另一枚丑陋不堪的盲眼,一枚被他掩藏了许多年,从未被别人发现的灰色盲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