算时间已到了辰时，暴雨倾盆之下，天se依然昏暗沉闷。

自七岁以后，周映年就很少哭了。

现在他坐在脏兮兮的泥地里，一shen衣衫染成了土se，半点看不chu一向爱干净的xing子。大雨中，也不知顺着脸蜿蜒而下的究竟是雨是泪。

地本不脏，是开满了小黄hua的青草地。只是刚刚被掘chu了一个shen坑，翻开的泥土被雨水一浇，变得泥泞shi黏。

早些时候，他负着梁佑宣敲开了象牙塔的大门。

白相看到他满面悲戚，善解人意地什么也没有问，什么也没有说，领着人来到后山一片hua草繁茂的平地，又悄悄离开了。

他坐在一块墓碑前，握着一向珍视的折扇用力在上边刻字。

他终于想通了，吴君恩表现chu的所有怪异言行，的确是在误导皇帝错认为同样偏执的占有yu。是为确保他不慎失手被皇帝抓住时会被当zuo战利品“赠送”给臣子chu1置，而不至被当场chu1死。

吴君恩能坐上总捕tou的位置，应当也是梁承颐的授意。必是皇帝承诺以太医院的资源治疗青青的病情，来换他的忠心。

所以皇帝jian信，只要青青还在掌心里虚弱地呼xi，吴君恩就绝不可能背叛。他们的确是一类人：偏执成xing，抓住了什么就不会再放手，宁可掐死在掌心也不愿放人自由。

所以他也没有怀疑过吴君恩想抓周映年zuo笼中鸟这一愿望的真实xing：自周映年chudao那一年起，两个人已经纠缠对决了十年。如果不是扭曲的爱恨jiao织，吴君恩怎么可能对一个人抱有如此的耐心？

吴君恩固然恨周映年，不仅恨，而且嫉妒、鄙夷、蔑视、憎恶！但与此同时，却也眷念、尊重、羡慕乃至崇拜他，甚至可以认为，他的确爱周映年。

但梁承颐却算漏了最致命的一点：

吴君恩此生挚爱只有一个人：青青。

即使他从来没有碰过她，即使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诉说过爱语。

——也许这世间有太多gan情，是不能被简简单单定义为“爱情”的。

所以小皇帝猜不到，最后吴君恩仍然愿为周映年而死。

周映年倚在墓碑上，忽然很后悔从未与他jiao过朋友。

是吴君恩凭借跟他斗了多年的经验，向皇帝推算chu他所有行为决定及可能的行踪，也是吴君恩当着他的面炸死了自己，只为指明一条生路。

吴君恩构陷坑害他那么多年，唯有这一次救了他的命。

他固然明白若吴君恩从一开始就选择不向皇帝告密，最终也不应走到无可挽回的地步。

——但只需要这一次相助，就足以让周映年这辈子都怀着对他的亏欠。余生只要一想起吴君恩，将会一次次反复陷入此刻shen重的悲哀迷惘中。

因为吴君恩是第一个为周映年而死的人。

即便往后又有人因他而失去生命，他心上那dao最shen的伤痕，也是由吴君恩亲手刻下的。

mo挲着墓碑上的刻痕，周映年昏昏沉沉地笑了笑，笑里满是自嘲：他从来没有与吴君恩坐下来好好聊过，怎么可能zuo朋友呢？

小腹的刀口还在作痛，又淋了雨，发炎恐怕免不了了。他摸chu怀中两枚残缺的玉环，第二枚是吴君恩扔过来的他为什么笃定自己会接下来？。眯着yan睛看了看背后的小字：伍凤麟。原来这才是他的真名。很大气的名字，想来诞生时也曾被父母寄予厚望。

当时吴君恩在耳边轻轻念dao：“伍凤麟与牟咏清，生不成双死不分。”现今想来却如惊雷般声声响彻天地。

一合玉环，正面是完整的鱼戏莲叶图，很吉祥的意象。于是他惨笑着，将玉环抛进了坑中。

——生不成双死不分。梁祝化蝶最后总算相伴相依……

shen边一人挨着他跪了下来。梁佑宣规规矩矩向墓碑磕了三个tou，细声而郑重地dao：“伍先生和牟姑娘救命之恩，佑宣没齿难忘，来生愿当niuzuoma补偿两位恩情。”

hou咙一yang，周映年忽然撕心裂肺咳嗽起来，半天平复下去，哑声dao：“他们并非因你而死，你不要太自责。”

梁佑宣低下了tou，没有说话，心里涌上一阵悲哀：这样安wei我，是因为你也认为，他们的死都是你的错吗？

他想这是不健康的自我贬低，想告诉周映年他至少拯救了自己，却发觉安wei的言语都苍白无力：人死不能复生，拿什么来挽留已失去的人呢？能zuo到的只有静静跪在周映年shen边，陪他一起淋雨。

蓦地，touding的雨珠被隔绝了。

抬tou望去，是白相递过一把油纸伞。既然白相来了，他便接过伞，起shen回了客房，留给两人独chu1的空间。

白相为周映年披上一件披风，撑着伞立在shen边，依然安静，却巧妙地给予对方一zhong厚实的温暖gan。

“我本应该zuo得更好。”良久，周映年开口dao，“是我一意孤行，太过自以为是。”

白相没有说话，只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