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昙生来是很讨人怜惜的容貌，就连满怀忿狷之气的公主，见到他红云浮面，面若桃hua，呆呆地转yan看来，也不由恍然chu神。自何将军以来，士人饮酒服散，早已不是什么值得指摘的大事，纵然王昙年纪太小，曹统不过是蹙了蹙眉，偏开tou，假装没有看到王昙的醉态。

王氏一门中，固然也有些谈玄论dao的拥趸，但桓dao才怎么说也还算晚辈，尚还没有见过特别荒唐的场面。她心知王嘉如何珍重这个幼弟，一时间手足无措。还是临海公主回过神来，向dao才dao：

“你放心，五石散药xing最热，服后吃冷食、浇冷水都不能发散，他这时手舞足蹈，不过是为了散掉热气。”

桓dao才一阵目眩，“我这小叔自幼ti弱，此时忽冷忽热的，一但发起病来，可如何是好。”

公主笑dao，“你不想教他着凉，这也不难。”语毕低声向曹统说了两句甚么，脱下shen上外罩的狐裘递给他。曹统接过狐裘，chouchu王昙自己扯散的衣带，将王昙连手带脚都裹进裘衣中，拿衣带牢牢地捆成一团。王昙shen上热不能散，徒劳地挣了两下，在地上gun了几圈，又忽然面lou笑容，摇摇晃晃地睡去了。

桓dao才心中忧虑，公主却无缘故地高兴起来，教僮子拿棋秤、博ju来，要与dao才弹棋、樗蒲。dao才从来不能拒绝。曹统拜别后，她们玩了几局，公主总是赢。她心知自己如今腕抖无力，弹棋断无常赢之理，偏偏dao才让她，她又觉得没趣，正要发作，一旁的王昙忽然浑shen颤抖，梦中惊呼dao：

“阿兄，阿兄！”

dao才倏然长跪起shen，袖摆一下子拂luan了秤上的五木。公主奇dao，“你这位弟弟，不会有什么哮症、癫疾罢？”dao才面白如纸，摇toudao，“向来并没有，这恐怕是渡江时落下的宿疾。”

公主听到“渡江”二字，心中这才生chu一些怜悯，走去在王昙脖颈上摸了一摸，说dao，“热已经褪了，汗也干了，你们可以回去了。”

dao才向窗前一看，室内灯火摇曳，xie入的日se业已阑珊，她这才醒悟过来，心tou又惊又愧，连忙唤健仆来抱王昙。chu门时，门前昏蒙一片，弦月高挂，ting下有几洼白而发亮的积水，如黑暗中rong化的银，dao才回shen看了一yan，油灯暖黄se的微光犹从室内照耀chu来。她脚步一顿，要解下王昙shen上的裘衣送还，公主摆摆手，提着灯，踏着散碎的月光，独自慢慢地走向后院去。

王昙是在回府的途中才渐渐清醒过来，车内并不甚亮，他裹在暖rongrong的狐裘里面，只看到shen边有背着光高高的一个影子。他下意识只觉得王嘉来捉他了，顿时扑上前抱住手臂，埋着tou一通luan蹭。直到听得dao才一声，“阿nu怎么了？”他才猛然惊觉，“啊”的一声直起shen来，窘得两颊发tang，厚重的狐裘窸窸窣窣地落在脚边。

dao才掀起车帷，月光静悄悄地洒进来，王昙听到黑夜中niu的chuan气声，车lun吱啦吱啦地碾过路面。半晌，记忆回笼，王昙双手jiao握，两膝发颤，两排牙齿格格地碰在一起，dao才只当他冷了，正要俯shen去捡拾狐裘，却听到车里低低的一句：

?“嫂嫂能不能不要把今天的事情告诉阿兄？”

她背着光，只看到王昙yan中波光潋滟，须臾竟liu淌下来。王昙双手覆面，轻轻地啜泣，他明知故犯的事情很多，事后像这样惊惧悔痛的时候却屈指可数。他这时才想到月余前宴中的那一杯药酒，以及其后多日的食yu不振、jing1神不济，可是服下寒食散后的快意，那zhong病态而不可抵挡的快意，如附生的藤蔓一般，shenshen地扎进他的肚腹。他恍惚间知dao他无法忘记，他再也无法忘记了，他分明还很小，却对未来生chushen切的忧惧。

niu车慢腾腾地停下来，长夜中，dao才手脚有些发凉，刚刚想要活动一下，王昙吓得一把捉住长嫂的袖子。dao才心事重重，随口答应dao：

“你乖乖听话，阿嫂就不告诉阿兄。”

她心中也不知dao怎样和王嘉解释。夜se已shen，就牵着小叔回到她与王嘉的院中。廊下灯火通明，他们夫妻各自宴游，彼此都有默契，回来多晚也不会多问，王嘉只能是在等幼弟。果然，她尚未走到门前，王嘉已提着灯迎chu来，和声问dao，“怎么在公主府上耽搁到这个时候？”

王昙顿住脚步。dao才笑dao，“阿nu在人家府上昼寝睡过tou，叫他起来，还不高兴。”

王嘉才照见幼弟有些红zhong的yan眶，忍俊不禁：

“你几岁了，还是在外人面前胡闹！羞也不羞？”

王昙自从上次心虚lou馅后，就jing1进学业，这时别开脸装不高兴。王嘉笑骂几句，又叮嘱nu子不许放他中夜点灯游dang，才使人领他回房安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