久宣好是奇怪，看遍全图，皆未见有知砚之名，独是图画一角，钤了一枚押，遂抬问：「素，知砚何在？我怎寻不到他？」素摇首：「画中无他。」久宣惊：「为何？」素长吁：「我也问过，知砚当时愣了一愣，只当局者迷，把自己忘了。那会画已将成，正在题字，难以补救加，只能给榷儿加个酒盘，当是知砚也在。」久宣听罢，更是悲从中来。

久宣近日伤神，如今更是无从忍耐，登时泪落如雨，哭喊问

香娘怔住半晌，心疼极了，两泛起泪光，抬手想要抚向伤，却怕孙潇雁痛，一只手停在半空，许久才颤声问：「为何下手如此心狠？只须个小疤，想必就会放过你的。」

素犹倚在门边，嗟叹从昨日知砚醒来，至此不过一日，大喜大悲，竟转人去楼空。看了屋内两人半晌，忽尔想起一，徐徐踱到案前，左右看去，又望向木箱之中，取一卷画轴：「此画且留下罢。」

招弟想他知内情，好奇想问，恰好听得楼下有人呼唤，只好先去答应。楚哥儿本在余轩打扫，听声也绕楼前，与招弟一同张望。只见八仙廊下，久宣搀着一人徐徐走来，那人笠帽，垂着轻纱薄帘遮住容貌，姿纤细婀娜，仔细看去，竟是孙潇雁！

说来哽噎，低抹去泪，又将指尖泪往上拭乾，才仔细卷起画卷，小心翼翼置画筒，再取另一幅来。

欣馆之中，香娘听说孙潇雁来了，连忙起门相迎，人已到月门前。香娘牵她到屋里坐下，就见孙潇雁摘下纱帽，更是倒一凉气，惊得不知言语。惟见孙潇雁右边媚面容依旧，光洁细腻，左边脸颊却由额至颔、延到颈侧，整片糙凹凸，宛如生癞似的，又像烈火烧过一般，还布满新痂，极其骇人。

此画久宣初次见识全图，才知是中秋那夜景象，看众人各自喜，不禁泪而笑。画中有些个正稽、有些个正鬼祟，大王捣搅局，越王恰好掀帘来，自己亦同紫云凑在右侧，不知窃窃私语甚麽。再看向几位酒令官，羲容犹在桌後判令，後方立着几人，本该是酒监祝容榓、录事杨青衣、明府林知砚，再加当时帮忙斟酒的宋榷。然数去只有三人，青衣左边那人面容乃是宋榷，手里捧着两个酒盘，不见知砚影。

所幸百里并不勉，听两人如此说来，便只托付久宣好生收起，切莫污了，他朝若要修画，尽带画去暄彩坊找他。久宣再三答谢，正好庾徽也过来了，四人收拾整个下午，才将知砚画作统统收起。不过百里一人背不过来，久宣找陈大哥叫来车，才送百里门。画倌屋中无画，顿时变得空空落落，素不忍多待，亦回房去了。

久宣抬使个，招弟已经晓得，自觉喊：「我去通报三娘！」久宣又教楚哥儿过来扶着，却听帘内佳人轻笑：「我哪有如此柔弱，小久宣，你陪我去欣馆就是。」

故才在外称陆稔斋作先生，人前不敢轻易唤他师父。

百里边两个竹篮、一个木箱，木箱中放已裱画轴，竹篮中则是数十纸制画筒，是以护画所用。久宣看他每每展开一幅画，都不禁凝望许久，看似真心怜惜，稍稍放下心来，轻声问：「陆爷将画收去，打算如何置？」百里答：「不知先生打算，许是珍藏斋内罢。此未裱之画，则先付我来整理装裱。」回首见久宣微有诧异，苦笑续：「蓝老板放心，我虽不善作画，若论裱画功夫，坊里是无人能及我的。我不喜林坮师弟，却羡极、极其画，必不辜负。」

翌日招弟打听得消息回来，找到羲容：「我去问过，昨日确实有官差去萧家抓人，可是奇怪得很，竟却说那并无此人。後来通缉令都发来了，愣是寻不到他，下城中都在猜疑，不知那萧公究竟何方神圣！」羲容却未讶异，反而淡淡回声「那就好」，便不多说。

久宣知百里素来厌恶知砚，怕他暗手脚，才藉留下帮手，好盯着他些。百里看他神情就知，却也不想计较，自顾端详知砚遗作，奉若珍宝也似，满艳羡，不自叹了又叹。久宣问他怎了，百里回：「我跟在先生边多年，见过他门徒不少，惟独林坮有那天赐真才，能得先生真传。此画中灵气，只怕我穷极一生也学不得三分，他怎麽……怎麽就去了？」

久宣认得那画轴绫，原来是知砚昏倒前、最後画成那幅长卷。只见素解开细带，徐徐展图，逐一现画中人，轻柔放置案上，叹息两声，又：「此卷所画，乃丹景楼诸位人，拿去画坊无益，不如予久宣留在此地，权当留个念想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