将至四月，才见青衣归来，又有人送信至丹景楼，竟是天津城来的。久宣前门收信，就听招弟说青衣从後门回来，顾不得多想，先去迎接。北院亭下坐着几人，乃是珅璘、丘梧、庾徽、宋榷四个，天时渐，在此乘凉来了。烧鹌鹑跟在珅璘後，立在亭边，由得庾徽、宋榷逗牠说话，珅璘冷托腮倚在亭栏，似乎觉着那俩也与了歌一般聒噪，却由着众人去，见得青衣归来，也只了打个招呼。青衣答谢过陆府车夫，来同几人说两句白话，就见久宣来寻，遂随他回西楼去。

久宣瞥向玉安，看他一副不谙世事模样，比前年银杞还要纯善，当真能使丹景楼一举翻？想来不自作叹，沉声嘱咐：「你与夏二公之事，乃是乾娘许你恩惠，知麽？休要多作其他心思，哪怕夏公有意赎你，乾娘也不会准，惟是好生安守本分，日後多是好日。」丘梧双颊微红，垂首不语，文染不禁打趣几句，更见他红得厉害。

曾言苏折衣旧时不许旁人为他作画，而陆稔斋与苏折衣纠葛缘起，就是陆稔斋非要画他，但他每画一幅，就遭苏折衣撕一幅。自苏折衣不在，亦再无人画得其神态，故而苏二虽得众生痴迷，始终无一画像传世。青衣若有所思，续：「那日我戏言问起，说玉姑娘是否当真如此神似。陆爷思量许久，自枕中匣取一卷画轴，展与我看，竟真的是、一模一样。

那新倌裴泠初始学艺，缃尹多在北院待着，丹景楼诸事，则尽付久宣。久宣理起事来游刃有余，就恐挽香楼趁香娘不在，要来寻衅，故而白日索闭门不见客，日落方开张迎宾。

两人路过欣馆，久宣先将信函拿屋里，压在砚台之下，青衣见状问：「是谁人来信？」久宣答：「天津城来的信，想是雁姑娘。月初乾娘书信问候，该是回信来了。」青衣左右看看，又问：「乾娘尚未回来？」久宣颔首：「只回来过两趟，皆未久留，就又回去了。听她所言，那苏大果真有意拉拢帘儿衚衕几位鸨公，只是尚未得逞罢了，近日那潇湘阁主也暗中待在薜萝馆，不知乾娘与他、又在合谋甚麽。」

除此之外，久宣少时受那厮百般调教，亦落下些怪病，究竟若何，姑且下，留待後文再予分说。

只是此事起初保密，後来久宣与越王情谊愈，越发不好坦白，加上久宣不愿提及苏折衣，故而隐瞒至今。

前文曾讲，杜沅风为己赎後，香娘曾教久宣搬去窈斋，久宣托词太远不去，实则另有原因。而早於杜沅风住去前，窈斋乃是苏折衣居所。苏折衣於城中别有住，不过是香娘特意留与兄长罢了，惟一在此小住日，便是为了久宣。无人知那时窈斋光景，只知久宣起初抵死不从，怎也不肯卖作娼，在那耳室住过，再来时，仿佛换了个人。尔後，才给他梳拢挂上牌。

银杞面忧：「先生最是念旧，若他知晓未婚妻已逝，只怕、只怕他会自咎……他近来才舒心一些，我怎忍心？」久宣则：「由你来说，比让谁说都好。你最通他心绪，寻个恰当时候，小心与他实情，末了，素心结，怕也只有你能去解。」银杞仍不安：「难不能……就此瞒着他麽？」久宣叹：「不忍与他实说，就忍心看他痴痴空空挂碍麽？是瞒、是不瞒，你决定罢。」银杞颔首，低声回：「我晓得了。」

早有苏折衣先筹，只是为了将他卖个价，统一缄不提。

说罢门外有人讲话，久宣穿好鞋袜去，原是香娘送走玉秋霜後，叫上丘梧过来，正与文染、玉安两个吩咐些话。久宣先打发去银杞，才上前打听，又问香娘丘梧日定下不曾，香娘不理，自顾吩咐完就走，久宣好是没趣，便问玉安。玉安：「乾娘尚未有话，只是教我俩给丘梧准备好了。」

罢了往西楼走，久宣转念一想，又问：「你在念禾斋这些时日，可知晓些甚麽？那苏沉商在此建挽香楼，到底有何意图？」青衣却摇首：「陆爷从前、本不知乾娘与……那人还有位兄长在世。不过……」久宣见他吞吐，问：「不过甚麽？」青衣低声：「念禾斋内，竟有一幅霁虹公画像。」久宣一顿，诧然侧首。

两位师傅晓得内情，平日谨言慎行，并不多话，此时亦只默然为久宣敷过药，罢了正好银杞到来，便去找小厮打来，教久宣自己洗净药膏。久宣径自拭，边与银杞说了昨日越王所言，又：「此事我不知如何开，你与素亲近，寻个时机，你来告诉他罢。」

尔後几日仍无消息，丹景楼生意倒是回转不少，与巷挽香楼各自红火，一时未再有事，也不见苏沉商过来要剑。不过照棠楼有夥计来报，说帘儿衚衕似乎见过那苏大爷影，香娘不放心，终是与檀风过去坐镇，正好陆稔斋请青衣到念禾斋小住，一并送他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