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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问陆爷此画何来,他蹙起眉头笑了一笑,只说是使得诡计,教他撕不下手。」然久宣不愿多想苏折衣,只浅浅应了声,又抬步走去,半路问起苏大可曾寻陆爷麻烦,青衣道是不曾,不过玉秋霜昨日拜了请帖,有意邀陆爷一叙。久宣问是何时,青衣则不知。
到得西楼之下,青衣又请久宣陪他上去,要寻羲容去也,原是替他打听了萧绿濡消息。羲容紧张问之,青衣牵他坐到桌边,徐徐说道:「前几日贾公子拜访陆爷,我也听得一些。外面风言风语甚是难听,萧公……萧姑娘被其父禁足府上,确实在谈亲事,除了谢公子,还有任莫知那厮亦有提亲,可萧姑娘都不肯嫁。萧老爷子一气之下,险些要将萧姑娘许给贾公子做妾,以平坊间闲话,好在贾公子与夫人恩爱有加,人所周知,才教萧老爷收回气话。」
羲容听得心头一紧,苦笑道:「湛柏心似凤凰,合该翱翔天际任她来去,岂堪自此受困闺中?所谓相夫教子、三从四德,非她所愿也。」
久宣亦长叹道:「只恨梦觉园之事害她不浅,女儿家众目睽睽教人剥了衣服,纵使她不在乎,家里必也承受不住流言蜚语。」青衣想到段凌樨当日那张嘴脸,忆起自己曾与他颠鸾倒凤,霎时只觉反胃,告辞回房去也。久宣还待安慰羲容,羲容却道无妨,着他先去探看青衣,也将久宣送出门去。
人去屋静,羲容坐回案边,一再嗟叹,又自抽屉取过一个锦囊,拿出一叠纸来,竟皆词稿也,乃是两年间二人书札来往,所传之词。羲容默然翻看,寻得一张,是去年中秋夜、萧绿濡趁醉赋词,他为她所书,最末少了一句,则是当时萧绿濡大笔一挥,画到了羲容脸上,便未记下。羲容提笔蘸墨,细细回想,填下「待买个红船,载卿同去」九字,补全此词,复读之,却更黯然。
羲容出神,轻声念道:「待买个红船,载卿同去……湛柏,此句分明是你醉话,怎却成我心里话了?」再翻一张,只见上书一首《金缕曲》,词云:
闷欲呼天说。问苍苍、生人在世,忍偏磨灭?从古难消豪士气,也只书空咄咄。正自检、断肠诗阅。看到伤心翻天笑,笑公然、愁是吾家物!都并入、笔端结。
英雄儿女原无别。叹千秋、收场一例,泪皆成血。待把柔情轻放下,不唱柳边风月;且整顿、铜琶铁拨。读罢《离骚》还酌酒,向大江东去歌残阕。声早遏,碧云裂。
当初萧绿濡寄词来时,只道请诗倌斧正,羲容哪里敢动一字?亦尚未知她真身,尔今再读,方知词中字字是苦,不知多久以前,已敢仰首问天,问世道公理何如、男女之别何在!可笑世人将男作女,又不许人以女胜男,嫉俗不甘者,往往为世俗所唾弃。羲容读着,怒由心起,一恨上天赐她一身狂才,偏生不容她立身於世,书空咄咄,能有几人明了?
二恨己身轻贱如草芥,力所能及,仅是螳臂当车而已。
思罢忿转悲来,颓然泄气,逐张词笺读去,不知多久再一抬头,已是黄昏。羲容另取张纸,写下贾霭所转告那句诗,又续上後面几句,书云:「洞庭西望楚江分,水尽南天不见云。日落长沙秋色远,不知何处吊湘君。」罢了在旁写下「萧绿濡」三字,细思片刻,提笔划去「濡」字三点水旁,轻声念着「水尽南天不见云」,又划去右边「雨」字。羲容重新写下一个「而」字,再思量後面两句,倏尔有所顿悟,於「而」字上另书一字,想想又疑猜错,轻吁一声一笔划去,仔细将词稿收回锦囊之中,点上灯盏,往隔壁房间去。
明先前两日说,夜里接连听得异响,不似虫蚁,乃从窗外传来,只是近日夜里都有恩客,不便教人探查。羲容本要告诉久宣,明先却道不必,只教羲容夜里若不接客,便过去陪他则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