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晓之以大义,皇位空悬,八殿下眼下是摄政王。殿下对你怎么看都是情根深种,你把他哄开心了不是有利于社稷么?不过转念一想,谢朓把萧子隆哄开心,估计就得搬到皇宫里住,留他一个人凄凄惨惨住牢房单间,于是住口。
次日谢朓受了杖责。伤势不重,但双手锁在墙上,又被人故意把衣物掀起,不许遮蔽伤口,差不多等于示众了。谢朓脸皮薄,看狱卒往来,竟迷迷糊糊晕过去,半夜说梦话,情节极为复杂。
陆无霜听了半晌,拼凑出一个故事:萧鸾没有被七皇子、八皇子推翻,而是长年执政,病重时猜忌大臣王敬则,王敬则又是谢朓岳父。两边剑拔弩张,王敬则儿子与谢朓谋划谋反,谢朓则干脆利落绑了信使,向朝廷上奏此事,王敬则得知后仓促起兵,最终满门抄斩。
他的妻子自然想杀他以报父仇,但是没有机会。很快萧鸾驾崩,太子即位,终日荒淫不理政事。众大臣商议废立,宗室萧遥光想趁机登基,谢朓不顾一切想阻止萧遥光,乃至于挑拨离间又联络禁军。鉴于他告密前科,加之昔日自恃才情侮慢权臣的仇怨,几位顾命大臣决定把他下狱处死。
永泰元年四月癸亥,月蚀,色赤如血。三日而大司马王敬则举兵,众以为敬则祲烈所感。
永元元年八月己未,月蚀尽,色皆赤。是夜,始安王遥光伏诛。
谢朓是灵物,是月之精魄,这事不由他做主。他的躯壳只是月光往来的逆旅,可能为举世所爱重,也可能被唯一的亲人恨之入骨。所以他杀人或是被杀,都有血月为征。月亮都看得到,只是不在乎。血月照耀着萧遥光发狂而死,紧接着就要收走谢朓的残魂。
残魂去找沈约。沈约很怀想他,因而炼制丹药。有些可以令人忘情,有些则可以彻底分离他的魂魄,从月之精魄变成凡人一般的微尘聚合,可以生,可以死,可入轮回。他说:“沈老师,我想要这个。”
沈约看着他:“不可以。”
谢朓受风云月露眷顾,也很容易讨人喜欢。他习惯了这种眷爱,一旦失去灵性,就只能卑贱如泥土,愚笨如木石,入无间地狱,堕傍生轮回,生生世世为人所轻贱。
“——沈侯不想和我重逢吗?”
谢玄晖言笑晏晏:“哪怕转世成一朵花、一只蚯蚓,也可以重逢。就像浅水洼里一点湿气,也有凝聚为雨云、重逢在江海的希望。”
他很心动自己的话,一边说一边拿走了金丹,将要吞咽的模样。沈约妥协了,好声好气哄他,无论如何我都能认出玄晖,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爱你,因为……
趁谢朓不注意,沈约吞下了那颗忘情的丹药。
谢朓一瞬惊愕,紧接着就是锥心之痛,金丹和血泥都从他的指尖跌落,再也不能沾染皎然的衣袂。萧子隆已经死了,沈约选择忘了他,他再怎么卑微地活在人世也没有意义,只能归去,再次同化为月光的一部分。留不下记忆,学不会爱人。
“沈侯,你骗我——”
但沈约只是茫然。他不知道眼前为何会有一个白衣青年,极清澈的眉眼,像悬在人间的琉璃盏。也不知道青年为何痛哭出声,身体一点点虚无,终于是抬起带泪的眉睫,清风朗月般的一笑:
“沈侯,能遇到你,我很幸福。”
但是,沈侯,你骗了我,我好伤心。
我从此竟也不能再伤心。
沈约伸出手指——这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,只触到月色如水的寒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