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绝代,也就无人想过是否芳心成死灰。
萧子隆给他喂药,手指碰到嘴唇,谢朓居然醒转过来,迷迷糊糊对准指尖亲了一下。萧子隆僵住,不敢动弹。人言随郡王貌美如玉,而今戎装未卸,露出一点肌肤正似美玉生晕。陆无霜印象中数年前这还是个肤白貌美小胖墩,诈死、夺权一番历练,居然消瘦些许,有了少年人的挺秀身形,当真如琼树瑶枝。只是摘了头盔脸部还有些婴儿肥,让人看了想捏一把……谢玄晖你还真敢捏啊?
双眼逐渐清明,谢朓说出了故友重逢的标准台词:
“八殿下,您瘦了……”
紧接着就把天聊死了:
“所以说芦茹丸还真有用?”
萧子隆尬住。
芦茹丸是承平年月里我们八殿下常吃的减肥药。
谢朓清醒过来,终于不吐血也不乱亲,想起自己是个寄情山水的名士,遂托付萧子隆,我死也好,一生关在这里也罢,烦请八殿下把我在山间的别业拆了。从此……
从此花归春景,草入青山,再不受世网羁绊了。
八皇子心想我是来哄你的抱你的给你敷药给你擦小珍珠的,又不是来看你做名士、装清高,对“我死也好”这话怀着三分怨气,遂拂袖而去。
拂袖而去,仍旧转回来,蜷起手指,隔着栏杆看那一点好颜色。因为哭过,眼尾泛红,又带一丝湿气,桃花新绽,春月初盈。那一粒泪痣因红肿而显出,旋即被眼睫遮住,像满城灯火中与皎皎白衣不期而遇,白衣藏住玉的瑕斑。
陆无霜疑心他们要在牢里捱到春尽。大局未安,京城几股势力盘根错节,他有党羽,谢朓的家世文才又易于受人利用。不如都关起来,锁在眼皮底下,以为权宜之计。
——听闻七皇子用雷霆手段,萧鸾余党能杀就杀,能剐就剐,焚琴煮鹤,剁狗喂鹰,大约总该杀到自己头上了?
后数日便有诏书,两人被提出廷尉狱。途经寺庙,但见一位僧人于花前端坐,眉目静秀如沉香。檀烟袅袅,六尘簌簌,那一盆花竟纤毫不染,宛若芳春流雪。正是佛经所云优昙钵华,三千年一现,现则如阳焰空花。
僧人肤如明玉,细看却有无数疤痕,刺血抄经,燃指供佛,跪坐在华烛般高擘的佛像金身前,虔诚如扑火飞蛾,喃喃念诵的却非经文,只是一个名字:“元长。”
谢朓看着僧人,又看那盆花。
陆无霜听他重复那个名字:“元长。”
王融,字元长,与谢朓交好,性格可以说迥异。一则俊爽豪迈,立志燕然勒石,一则清发可爱,神往叔夜高张。难为他们做朋友,但更不能不做朋友。王融自命为天之骄子,锋芒毕露,文武兼备,无双无对,谢朓却能写朗照古今的诗。明而未融,晦而月见,是南齐的日月永明。
——况且他们本来就是双生的灵物。谢玄晖是结璘,王元长即为郁仪。王融初见谢朓就把他拽到树荫下碰碰额头:“比比看谁的麟角更长!”
武帝驾崩,王融想要二皇子竟陵王继位,棋差一步,满盘皆输。王元长下狱身死,竟陵王也受猜忌而终。陆无霜也把这个名字念一遍,咬住嘴唇轻轻地笑。看朱成碧,覆雨翻云,天地这一方棋盘,不止他一个人跌得粉身碎骨。
灵物的命,世人看来,大抵还比他贵重些?
“——陆先生很怀想那个罪臣?”
马车里伸出一只手腕,并非莹洁如玉,而是透着病态的黄和鲜活的红,肉色分明。车中人拿扇柄去挑陆无霜下颔,后者手脚都有镣铐,避无可避,只能仰着脖子、皱着眉眼,看车帘后的那张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