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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水拭净脸面。恰巧久宣拿了花牌回来,知砚扯过暖裘,勉强遮住衣襟血迹。如此久宣未觉有异,案边搁下花牌就走,自顾出城去了。
翌日不出意料,顾馣、程溱双双风寒病倒,伍大夫来时,知砚本要悄悄找他看病,奈何众人皆在,暂且作罢。隔天寒川归来,见那两人感染风寒,问明缘由,当下气不打一处来。却听久宣说道,是顾馣奋不顾身下水救人,故又不忍责骂。寒川回房细想,风尘卖身已近九年,自己亦不年少,兴许生意也该到头。再想程溱,渐生主意。
寒川立在紫藤架下,身前一个大泥盆,正在喂鱼。原是数月前梓甜送的六尾红金鱼,香娘原先养在欣馆,然春大王日日扒着水盆逗鱼,就怕遭牠一口吃了,才挪到窈斋来,教寒川与顾馣好生照料。寒川将水面薄冰敲开个洞,舀些煮熟碎米倒进水里,就见六尾圆滚滚小鱼扭啊扭地现身,摆着大尾游来抢食。红金鱼逗趣得紧,寒川看得入神,未觉身後有人走来,待人唤他一声,倏然回首,才知是知砚,身旁还有子素、银杞两人。
要知知砚从前每每见过公玊缣,归来必然生病,尔今他虽看似无碍,实则强撑。子素与他亲近,自也看出几分不妥,又想他不日将要脱离风尘,可贺之余亦有不舍,连日皆伴着知砚。两人本是去东院找庾徽,半路碰上银杞,听闻寒川出堂归来,便一齐往窈斋来。
自从当年杜沅风赎身,子素搬到西楼,数年间不曾再踏入窈斋。而今故地重游,瞥向那耳室一眼,心里却甚沉静,未起波澜。银杞悄声问道:「寒川哥,其馨如何?」
寒川道是无妨,吃过药已睡下了,着银杞随他入屋取茶炉来,好在院中石桌小坐。几人聊着,说起知砚走後,不知谁会搬入西楼,银杞便道:「其馨与小溱总是吵架,不如与乾娘说,让小溱过去好了。此後两人一东一西,想吵也碰不上。」寒川却道:「倒也不必,小溱也许……不会久留。」
知砚一诧,问他何意,寒川思虑片刻才道:「小溱那个性子,本就难在风月安身。我早是老倌,年纪到了,自该离去,到时、我自不会留他一人在此。」
言下之意,是要为程溱赎身。子素不禁看了眼身边银杞,默不作声,倒是知砚柔柔笑道:「问世间情是何物?我们都不知你与小溱因何事起、又由何时起。」寒川斟茶,苦笑回道:「我也不知,只记小溱初到之时不哭不闹,却是眼见满身委屈。起初只想多照顾他些,孰料日子久了,便只想他。」说着又看向耳房,续道:「其馨也是可怜人,他去童初年尚且天真,也怪我粗心不觉。那时其馨爱慕一位缠头,遭人讹去不少金银,故才不易对人放下戒心。他总防着小溱,本非坏心,是怕我也受骗罢了。」子素问道:「你二人去後,作何打算?」寒川道:「小溱本是夔州人士,兴许陪他回家乡去。」
说起家乡,难免勾起幽思。知砚亦知子素多年挂碍,一时无话,独是银杞挽着子素臂膀笑道:「不失是个好主意,他日我也要陪先生回姑苏城去。」
银杞衷肠赤忱,哪怕所言渺茫遥远,也难不使人舒心开怀。子素侧首看去,满眼温情,那厢与他四目相投,端的也是含情脉脉。再听知砚与寒川闲聊,说起孙潇雁最近常来探访香娘,坊间传言,说那位东墙花魁似要脱籍从良,近日与东墙老鸨闹得沸沸扬扬,才来求助香娘。知砚忽道:「不过初春,楼里楼外陆续有人撤牌,乾娘行事谨慎,怕是不易放你。」寒川早有忧虑,却也无解,便道:「无妨碍,我等过些时日,再领小溱问她就是。」知砚又问他道:「萨侍郎又何如?」惟见寒川面不改色,耳尖不知是否冻得,微微泛红,饮了口茶才道:「萨侍郎与我知己交心,仅此而已。」知砚看破不说破,遂不多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