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恍然几分,却知不必勉强,只挠挠头问他如何出去。子素为他指路,临别又听曹恒说道:「方才那位公玊留致,不知记得我否,也请昭银为我问候则个。」遂去。子素一愕,不知何意,便回西楼去了。由此曹、张二位昔年金榜名士,余生未再见面。
楼上知砚倏然犯病,咳得厉害,银杞去欣馆找师傅拿药去了。子素扶他坐到床上,忍不住低声问道:「你也识得万山?他为何以为你是……」知砚忙打住他道:「子素莫再问了。」子素见他不愿多讲,本不打算再问,随口说道:「莫非你本姓公玊?」知砚却道:「林坮是我,我是林坮。虽则从前受公玊家抚养,却不曾随他姓。」子素倏忽猜到甚麽,迟疑半晌,终是换了吴语开口相询,试探问道:「听你说过,公玊缣初到京城曾染重病,然他与我们同科中榜,难道……是你冒名考得?」
知砚忙捂住子素嘴巴,又觉欲盖弥彰,遂叹一声坦白道:「那年阿缣水土不服病了,赶不上会试,我想着姑且替他一把无妨。後来殿试他仍未好转,我又……会试之时,曹兄就在我考室隔壁,故有一面之缘。入场时曾闲聊数句,未料他还记得。」
想来曹恒过目不忘,只因公玊缣心虚不入仕途,未再见过。子素听罢大诧,嗟叹道:「那年榜上同进士,本该是你……」知砚淡然笑道:「可说不得,此乃杀头大罪。」说着又叹,续道:「少时父母相继急病去了,我同阿缣自幼结友,那时伯父将我收养,才不致无依无靠。我从前胸无大志只爱书画,伯父劝我考取功名,我为报恩,始上进苦读。又因大丧耽误,比阿缣晚了三年中举,他便等我三年,方一同赴京。孰料到了京师他便闹病,半月耗尽盘缠,起初我去暄彩坊作夥计,也是为了给他治病。你说、待到开考,我又岂能弃他不顾?」
若真如此,二人双双赴考,那麽知砚当年不止冒名,更舍弃了自己应试之名!然而如今公玊缣那厮,却将知砚弃如敝履,实教闻着愤慨。知砚见子素面色阴沉,苦笑道:「如今回想,若非因他生病,我便不得陆爷知遇之恩,也算是我福报。」子素怜惜知砚,柔声问道:「你在画坊好端端地,怎又到此处来了?」
个中情由素来只有香娘等人通晓,连久宣也不知,知砚也不愿多言,只道:「往事已矣,何必再提?无非是山穷水尽、走投无路罢了。我无悔无怨,子素不必为我难过。」
门外开弟领人走过,停在隔壁叩门,子素知是有客来访,只好别过知砚。过会儿招弟才拿汤药过来,说是银杞待客去了,知砚嫌药太热,只着他搁在桌上。招弟再三嘱咐莫等凉了再吃,就要出门,知砚唤住他来,起身往架上取过一卷画轴,展开是幅水云山阁图,山间藏匿翠羽孔雀,意蕴高远,宛若仙境。招弟看得两眼圆瞪,惊得说不出话,又听知砚问他喜欢不喜欢,忙小鸡啄米般猛点头。
知砚笑笑,收起画卷递给招弟,招弟愣愣不敢接,问道:「这、这是作甚?」知砚柔柔笑道:「四年来受你与开弟不少关照,我无甚钱财相赠,且作一幅画、送与你们兄弟。他日若有需要,该也能卖几个钱。」
招弟瞠目结舌,忙摆手道:「此物贵重,我们可不能收!况且公子若是知了,铁定不许的。」知砚道:「我早与久宣讲过,也不是甚麽贵重物事,不过小小心意,尽管收下就是。」招弟双手接过,连声答谢,憨笑道:「也是,待你回到陆爷画坊,以後想必一画难求。我和开弟必定好好珍藏,才不会卖!」知砚笑笑,待招弟走了,又瞥见後头那把折扇,架前彳亍,终还是拿了出来,坐到案後端看。
案上放着长卷,知砚放下折扇展开来看,仔细检查细处。此画已成,近日不过添些小字罢了,右侧又有子素题字,书「丁巳中秋行乐图」,所绘景象,正是去年中秋夜?社酒会。图上数十人物,又见戏台底下钻出个春大王来,面前还掉了颗骰子,原来正是狸猫乱局之际,转瞬一幕,栩栩入画。